全国文保专家集体入川 会诊“又染旧疾”的乐山大佛

2022-01-10 07:40  来源: 川观新闻

乐山大佛又花脸了!

这尊世界现存最高最大的古代摩崖石刻造像曾经在2019年局部“保养”归来,岂料时隔两年“又染旧疾”。苔藓、丛草灌木悄悄爬上大佛身体,大佛面庞局部发黑、胸腹部有水渗晰……历经千年沧桑的乐山大佛面临着水害、风化、生物侵害以及大佛表层开裂、剥落等问题,“健康情况”再度引起人们关注。

1月8日,四川省文物局邀请全国文保专家齐聚乐山。实地查看病害、深入展开讨论,为乐山大佛把脉问诊。

“大佛多种病害叠加。”

“水害治理是难点。”

“大佛保护应该建立标本兼治有科学而系统的保护体系。”

“可否恢复遮风蔽雨的大像阁”……

已在风雨中矗立千年的大佛,能否在全国顶尖“文物医生”会诊下根除病灶,延年益寿?

▲大佛又染旧疾

大佛脸花了

脸现黑斑、身覆苔藓、空鼓裂痕……

乐山大佛景区,即使是冬天旅游淡季,游客依然三三两两。景区最高处,排队与佛头合影是游客保留项目。1月9日下午,来自重庆的游客李兵在拍照后满意感叹,“大佛很有沧桑感。”他没想到的是,大佛急需问疾听诊。

站在山顶护栏处,明显可以看到大佛和两年前有点不一样——层层发髻中生出了丛草,额头、下巴尤其鼻头长出青苔,佛头和胸口多条裂隙蔓延。如果站在大佛脚底,可以看到渗水打湿了大佛衣襟,灌木草丛在佛身生长。

这只是肉眼可见的“创面”。乐山大佛景区党工委书记左小林介绍,位于三江交汇的乐山大佛长期露天保存,栉风沐雨,本体为脆弱红砂岩,水害诱发的风化、生物病害等问题非常突出。大佛所在地年降雨天数超过180天,雨水和崖壁渗水直接侵蚀大佛本体,不断诱发各种病害。影响大佛表面形象的主要是生物病害,一类为苔藓、地衣及霉菌等,主要发生在大佛头部、胸部,严重影响着大佛形象;另一类则为杂草及树木发育,在佛上半身及环绕的崖壁上比较明显。

▲大佛又染旧疾

新中国成立以来,国家对乐山大佛多次进行修缮并常年清理生物病害,但“花脸”现象仍不能避免。

记者了解到,自1914年以来,乐山大佛先后经过了七次较大规模的表面维护,主要采用传统捶灰、混合锤灰和改性水泥等材料对大佛的头部、肩部、两手、膝盖和双脚进行修补,暂时缓解了乐山大佛的风化。但由于修复材料与岩石本体材料的性能差异问题、水的问题、环境污染问题以及修复材料老化问题等,大佛头部、胸腹部修复部位的修复层时常空鼓、开裂、剥落,对大佛及游客安全带来影响。风化病害同样困扰着乐山大佛。记者看到,大佛附近威风凛凛的天王像和附近的多座龛窟,已经模糊轮廓……

▲大佛又染旧疾

为何又生病?

根本原因未能解决水害

屡次修复,为何大佛病害仍然反复发作?2018年至2019年,乐山大佛刚刚完成胸腹部开裂残损区域排险加固等工程,两年是否又发生变化?

“根本原因还是没有解决水害的问题。”著名文保专家、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原副院长詹长法表示。

回望新中国成立以来对乐山大佛的多次修缮,有多次针对大佛的“救命”工程。上世纪80年代,相关专家发现大佛基座受到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的强力冲刷,大佛临江一侧250米范围内已形成了数十个冲蚀坑。随后启动的大佛危崖抢救工程,将大佛脚底平台向江中延伸数米,让大佛“脚基”更加稳固,效果很好。1962年至1963年大佛首次修缮,主要针对佛头、肩、手、膝和脚等进行修补,相当程度确保了大佛完整的容貌。此后修复始终不断,有对头部面部修缮,有对栈道危岩进行加固,有对遗产景观进行提升,遇有节庆还对大佛表面进行清理、维护。针对影响大佛安全的水害问题,相关专家早在30多年前也就已经认识到,只是一直未能找到有效解决途径,这成为乐山大佛各种病害反复出现的重要原因。

中铁科研院西北院文保中心副主任孙博曾负责两年前大佛胸腹部的排险加固工程,他证实大佛的很多病害反复出现的确和水害未能根治有关,“比如大佛发髻、脸部及胸腹部位存在区域性的开裂及残损,其实只是修复材料的剥落、开裂或空鼓。渗水不解决,再好的修复材料最终都会因为水压催生空鼓脱落,并导致佛身生物病害的发育。”孙博表示,大佛反复出现花脸、黑鼻等污染现象,其实正是水长期浸润之后提供了微生物发育的温床。他们经过有机质测量发现:大佛“黑鼻子”的有机质含量高达50.7%,“是乐山大佛花脸的重要因素。”

▲乐山大佛胸腹部开裂残损区域抢救性保护前期研究及勘察设计项目(中铁科研院西北院文保中心供图)

“客观而言,大佛要治理水害并且进行整体保护,必须要进行多学科的前期研究,这个工作以前是做得不扎实的。”詹长法直言,“由于人们认识水平和科技发展水平的时代局限,对乐山大佛‘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这类世界遗产经验很少,相比国内其它石窟保护而言,乐山大佛的保护更具挑战。”

从事文物保护多年,詹长法深知文物保护任重道远,“几十年前因为经费或认知的原因未能充分保障相关保护工作的推进,但是今天不一样了,乐山去年成立了大佛石窟研究院,这为组织国内外相关机构开展保护工作创造了条件。”他表示,“乐山大佛是世界遗产,为避免不当维修造成文物不可逆的伤害,很多方案必须报国家文物局和省级相关部门立项批准才能实施。技术方案必须要有严谨科学的前期实验和论证,只有开展长期不懈的保护工作才能保障大佛安全。”

▲乐山大佛日常维护保养项目(中铁科研院西北院文保中心供图)

治标先治本

系统性整体性保护成为共识

2021年5月,乐山大佛石窟研究院成立;同月,四川石窟寺保护研究院成立;2022年1月,乐山大佛文物保护专家座谈会借脑全国顶尖石窟保护专家,让乐山大佛的系统性保护看到了希望。

“尤其这次座谈会卓有成效,专家们形成了大佛需要进行系统性、整体性保护的共识,为大佛未来的保护指明了方向。”詹长法认为。

大佛整体性保护究竟应该怎么做?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文物保护修复所所长李黎提出了建议,“对以往几十年乐山大佛保护研究的成果进行系统总结,为后期开展保护研究垫定基础,避免重复工作。此外,要对大佛保护进行战略性规划并且保证落地,要建立大佛保护体系、从山体稳定、水文、微环境、水害、风化等多方面专题研究,最终形成乐山大佛自己的保护体系。”

这中间的当务之急,多位专家均提出应该首先治水。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黄克忠曾经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带头进行大佛病害研究,他表示,雨水和大佛本体的渗水,是大佛病害万恶之源,“大佛治理不能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先治理水害,同时还要有整体的保护方案,这并不是一朝一昔之功,需要年复一年一件一件去完成。”敦煌研究院副院长郭青林也非常赞同先治水,“乐山大佛雨水冲刷的问题解决不了,就无法解决生物病害问题。只有解决水患,后面的治理才有基础。”

针对水害治理,詹长法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首先要有地质勘察,搞清楚水的来源和山体的径流;同时要启动考古调查,去看看古人开凿大佛时的一些做法,汲取他们的智慧。”针对乐山大佛,他认为这方面的调查还不够,“我们虽然也发现了古人设计在大佛耳后、肩部和胸部的排水系统,但大佛胸部背侧两端各有一洞互未凿通,这究竟是什么原因?现在没人研究这个问题。当然,这些调查可能一动就是三五年时间。”詹长法还提出了很多需要科研攻关的具体方向,比如空气中有无污染物、风的气流层对大佛造成什么影响?露天环境如何解决凝结水让砂岩风化的问题?大佛表面黑色结痂究竟是植物的形态还是其它?治理材料的研究和应用也应同步推进。

又已花脸的大佛,等得起吗?

詹长法说,“实际上现在公众看到的大佛的花脸、黑鼻等问题,主要是表面病害。大佛最要害的是岩体本身的稳定问题,现在对大佛的风险评估还不太明确,需要科学调查结果,但根据现有材料,我认为大佛岩体目前是稳定的。”

▲乐山大佛附属窟龛风化严重(中铁科研院西北院文保中心供图)

重修大像阁?

古人智慧不容忽视

在解决水害的问题上,多位专家再度提出了重修大像阁的问题。

长期从事石窟研究的西南民族大学民族博物馆馆长雷玉华介绍,古人在设计佛龛的时候都会考虑到蔽雨问题,因此很多都设计了窟檐或引水槽。历史上,乐山大佛曾被一座近百米高的重檐木结构建筑大像阁所覆盖,避免了日晒雨淋,也便于善男信心在阁内层层攀援,更近距离朝拜。晚唐诗人薛能曾在《凌云寺》一诗中写道:“像阁与山齐,何人致石梯?”这表明乐山大佛大像阁在唐代已经存在。雷玉华认为,乐山大佛历史上修建大佛阁,应该便是大佛修造完成后同样面临水害和生物病害,所以才补建大像阁。“我们是否可以吸纳古人智慧修建必要的遮避设施?也许不一定和以前一模一样,可以探索运用新材料满足大佛遮风挡雨的需求,这对大佛的保护十分有用。”

詹长法也认为这是一个十分可行的建议。据他介绍,同样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北京周口店遗址经严格审批就在上面建了保护设施。但要为大佛“加个盖”,审核极为严格,必须有大量说服力的数据支撑,当前的所有研究工作还是应以现状形态为主来展开。

在乐山大佛保护工作“十四五”项目计划表上,大佛“花脸”可望在下一步的日常保养维护中解决。未来,相关的系统性整体计划,将以乐山大佛石窟研究院为平台,整合全国文保力量进行规划和实施。大佛的保护,资金已不是障碍。在座谈会,乐山市长陈光浩表示,将从今年开始,拿出景区经营性收入的5%用于文物保护。

“我认为在科学系统的保护下,乐山大佛可以少生病、不生大病,实现延年益寿。”詹长发表示。

满脸“泪痕”的大佛,期待这天早日到来。

川观新闻记者 吴晓铃

编辑:杨燕棋责任编辑:马兰